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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庆堂。
屏风之后,贾家一众小辈也都在此,或凑在一起说悄悄话,或手捧茶盏闲谈。
其中,贾宝玉坐在梨花木椅上,身着月白绫罗衬衫,腰束银纹玉带,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项上的通灵宝玉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端坐的少女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那少女年约十四五岁,身着石青撒花软缎裙,发间挽着一个简洁的双环髻,仅簪一支素银簪子,未施粉黛,却难掩清丽身姿。
肌肤白皙丰润,细腻如玉,毫无瑕疵,五官生得极为精致,眉如远黛,眼似秋水杏儿,明亮澄澈,顾盼间自带温和娴雅的气质,端端正正坐着,温婉动人。
一侧林黛玉一身藕荷色绣梅对襟罗裙,正低头慢慢剥着橘子,剥好的橘子瓣轻轻放在玉盘里,却没怎么吃。
忽的,抬眼扫向一旁满脸痴呆的宝玉,两弯罥烟眉猛地蹙起,秋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,随即轻嗤一声,淡淡开口:“仔细你的眼珠子,莫要只顾着瞧人,真个掉了,可没人替你拾掇。”
宝玉这才惊醒,面上一红,颇有些局促尴尬,伸手挠着脑袋,讷讷地开口:“妹妹莫笑,我瞧着……瞧着这位宝姐姐,看着好生面善,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一般。”
探春早看得有趣,此刻便抿着嘴笑道:“宝哥哥可奇了,往日见了林姐姐便说眼熟,如今见了宝姐姐,又说眼熟,想来哥哥眼里,好看的姐姐妹妹,都是旧相识不成?”
一语既出,周遭姊妹们越发忍俊不禁,一个个垂眸掩口,低低笑将起来,便是黛玉,也撑不住轻轻掩嘴一笑,那双含嗔带俏、清灵如水的秋水明眸,白了宝玉一眼。
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,分明是这宝二爷的痴毛病又犯了。
宝玉被众人笑得越发窘迫,却也只得跟着讪讪陪笑。
探春见宝玉这般窘迫模样,便转脸看向端坐的宝钗,温然解释道:“宝姐姐莫见笑,我们宝哥哥素来是这等痴憨性情,见了亲近姊妹,总爱说些眼熟的话,不过是心里亲近,并无别的意思,姐姐只当他孩子气罢了。”
痴憨性情?
方才宝玉那般直勾勾失神凝望,早已失了大家公子的礼数,宝钗心中本已暗暗不悦,只碍着亲眷情面,不便流露分毫。
此刻听探春这般说,再看宝玉那副呆愣模样,方知他本就痴憨成性,并非有意唐突佳人,那几分厌嫌才渐渐散去,反倒生出一缕淡淡的惋惜。
这般容貌气度原是出众,偏生心性痴痴呆呆,一如稚子,竟白白辜负了一副好皮囊。
念及此处,宝钗丰腻的面庞上漾着温和的浅笑,一对梨涡若隐若现,徐徐开口:“三妹妹说哪里话,宝兄弟这般天真性情,最是难得,我如何会见笑。”
一旁黛玉将这番对话尽收眼底,那双秋水明眸淡淡扫了宝钗一眼,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,一语不发,只拈起一瓣橘子,慢悠悠送入口中。
“老太太!老祖宗救命啊!”
正此时,外间忽然一阵脚步纷乱,紧跟着便有人慌慌张张往里闯,伴着急促喊声。
声浪一入堂内,方才还笑语轻浅的一众姊妹兄弟登时收了声,纷纷止了笑,目光齐刷刷投向屏风之外。
贾母端坐堂上,眉头微蹙,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。
一旁凤姐儿早迈步上前,一双狭长眸子冷冷扫向跪在地上、满头大汗的赖大,斜眉微竖,凤目含威,厉声喝道:“放肆,荣府堂上,也由得你这般大呼小叫、惊吵阖府,有话慢慢回禀,怎就如此失了规矩!”
赖大魂飞魄散,连连叩首,声音嘶哑带哭:“老祖宗救命,东府的蔷大爷不由分说,便叫人当着众仆责打赖二,如今又带着人要抄捡赖家宅院……”
原是东府那边忽然动了气,先将赖二拿下严审,随即带人直奔赖家,封门查点,赖家上下一时乱作一团,鸡犬不宁。
赖大得知消息后,心知东府势大,自己根本拦挡不住,万般情急之下,只得飞奔过来,只求贾母出面做主。
一席话毕,满室寂然,方才闺阁间的轻嬉笑谈,顷刻散尽。
凤姐儿听在耳内,凤眸微微一转,心下早已转了千回百折。
东府这位蔷哥儿,又是拿人严审,又是封门抄家,闹得沸反盈天,究竟是何用意?
赖家是什么根基,那赖嬷嬷是自幼跟着老太太的旧仆,在府中向来有分量,赖大、赖二兄弟又是府里得力的管家,素日行事谨慎稳妥,便是有什么过失,也该先通声气再处置,何至于如此明火执仗、不顾体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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